叶超英
老人伸出左手拇指,在领款单上用力按了一个指印,红红的,异常清晰。
“怎么?是左手?不合规定,得用右手。”小林嘟囔着,“这是政府的抚恤金,不能马虎的。”——却没见回答。
小林抬起头,看到的是一张令人骇异的脸:面孔黑瘦,皱纹如刀刻;一只眼睛空空如也,成了黑洞。一阵风拂过,袖管悠悠晃动着——右手原来没有了。
小林的嘴张了张,一句骂人的粗话硬生生地吞了下去。
老人接过钱,一拐一拐地走了——腿也是瘸的。
小林拿过旁边的档案:耿凡,男,1952年抗美援朝,立过三次一等功。残废等级:一等。
此后,小林对老人恭敬有加。一来二去,熟了。一天,老人递给小林一个报告:“转交县政府。”小林一看,是老人所在山村非常偏僻,至今没有一所像样的学校,需一笔款子。小林帮老人递了上去。不久有了回音;暂缓一缓。
老人以后催了几次,都是同样的答复。
不久,老人病了。抚恤金改由村里到老人病榻前在领款单上拓了手模领取。小林也去看过几次,老人半身不遂,缠绵病榻。
如此五年有余。
小林又一次辗转来到那个小山村。村长如实相告:老人早于三年前病逝了。
小林大惊:“那手模怎么来的?领的钱哪去了?”
村长默默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毛边纸,上面写着:“生前所领抚恤金大部分存在信用社。死后,可把我的左手拇指切下来,浸在药液中,继续领取,直到把盖学校的钱备齐……”
最后是一枚小林再熟悉不过后的拇指印。那纹路在小林眼中红红的,异常清晰,转而又模糊起来……
(581字。原刊 1996年4月5日《湖南农村报》)